言说爱

  姜云丰印象中的路知礼是很少在自己的外表上下功夫的。

  所以他在看到穿着白色衣裙的路知礼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在做噩梦或是早上的时候漏掉了什么报道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新闻。

  因为他知道,对路知礼来说,穿上一身崭新的衣服就算是打扮了。

  路知礼貌似觉得姜云丰的反应很有趣:“像见了鬼一样啊,云丰。”

  路缈戳了戳姜云丰的手臂,说:“爸爸,太丢脸了,请您赶快回过神来。”

  姜云丰:“……”哦,不是在做梦。

  然后姜云丰惶恐地想路知礼的病情是不是已经严重到了使她的寿命所剩无几的地步。

  毕竟能让路知礼做出反常到这种程度的举动的,姜云丰只能想到是与她的生命相关的事。

  ……虽然路知礼对自己的性命的认知也有点偏离常识。

  “你是不是在想我或许死期将至了?”路知礼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就像是在谈论日常琐事一样平常。

  “我是有这么猜想……”姜云丰觉得不太舒服,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胃和心脏都有点难受,“但唯独这类事,我不希望你这么笑着说出来啊。”

  “……是呢。”路知礼依然微笑着。

  路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不知为何有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妈妈,礼物。”路缈拿出了在桦李坊挑的木雕。

  “谢谢小缈。”路知礼接过,把木雕上下翻转看了一遍,“做工不错呢,像是桦李坊的手艺。”

  “是桦李坊的赠品。”

  “你为我挑选的吗?我好开心。”路知礼给了自己的女儿一个拥抱,她经常像这样用直白的话语和肢体接触对亲近的人表示亲密,在旁人看来是过分热情的举动。

  但姜云丰知道——那是因为她的心太冷了,才想用外在的热情来弥补。

  路缈对母亲的“外热内冷”也有一定的了解,也早已不像最开始那样不知所措,现在的她已经能自然地回抱自己的母亲了。

  姜云丰观察了一下病房里的陈设,与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变化不大,依然是堆了很多画具。

  他注意到摆在窗户附近的画架,上面有一幅画,走近了看得更清楚,这应该是一副还没有被完成的画。

  画布上只有阴沉压抑的黑。

  姜云丰突然感觉到像是有一盆冷水迎头泼来。在内心深处埋藏已久的刺,猝不及防穿透血肉而出,纠缠着惊恐的寒意将心脏捆缚,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姜云丰不敢想象这幅画被完成时会是什么模样。

  不敢接受的,是自己的懦弱带来的苦果——姜云丰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无能。

  “丰……云丰?”

  姜云丰回过神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路知礼是在什么时候注意到看着画布的自己的。

  “怎么了?”无措险些从声音的末尾渗出。

  “……我想带你出去逛逛,要去吗?”

  就像是审判进行前的钟声。

  “那小缈呢?”

  “已经去活动室了。”路知礼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好。”

  手心不知何时渗出了冷汗,姜云丰看不到自己现在的神态,他只能从自己的情绪判断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体面。

  一定就像被宣判死刑的罪犯一样。

  路知礼笑笑,走在了前面领路。

  *

  眼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人是不是变了?

  姜云丰想回答没变,但答案似乎是变了。

  没变的是他所熟悉的;变了的,是……

  姜云丰不敢问路知礼现在是不是还拿得起画笔——不是拿着画笔在画纸上涂上单调的色彩这种程度,而是路知礼还能不能随心所欲地描画内心的图景。

  【就算强行拿起画笔,画出来的东西也无法称之为“画”。】

  米钟诺曾向姜云丰告知路知礼的情况。后来他听说路知礼在住院期间断断续续地拿着画笔,但画出的是什么,姜云丰一次都没有看到过。

  【我原本想,她不懂爱的话,是可以一辈子不懂的。但你把这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有人对着一个对爱一无所知的人言说爱——姜云丰曾向路知礼告白,那时的他知道路知礼并不了解“爱”。

  所以将心意说出口的姜云丰并不期许能够得到回应,但路知礼给他的回复却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爱是什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寻找吗?】

  后来的姜云丰才知道那时的自己犯下了致命的过错——不应该欣喜若狂,不应该被爱情的蜜冲昏了头脑,最不应该的,是试图用庸人的思维去开解天才。

  姜云丰知道路知礼是天才,知道她在艺术领域天赋异禀,知道她的天赋给她带来了近乎傲慢的纯粹,知道将艺术视为生命的一部分的她内心潜藏着疯狂的怪物,也知道本性善良、待人温和的她唯独不理解“爱”。

  姜云丰爱上了这样的路知礼,直到现在也深爱着她——所以他直到现在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傲慢——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够让路知礼知晓“爱”呢?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他不希望让路知礼知晓“爱”的人是自己以外的人。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莽撞——他让路知礼直观面对了她无法理解爱这一事实,这让路知礼失去了对艺术的坚定追求。

  姜云丰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自己曾为那如海市蜃楼般的希望毁了路知礼的余生。

  万一我可以呢?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一定会让知礼知晓“爱”的含义——就为了这么天真又傲慢的奢望,姜云丰将自己与路知礼的余生绑定,最后他能给出的却只有这段并不幸福的婚姻。

  姜云丰在不安,沉默像是执行凌迟之前的刀划在皮肤表面,带起阵阵颤栗与恐惧。

  她想说的,会是对这段婚姻的悔恨吗?会是对自己这个无能的懦夫的谴责吗?还是说,会是对现状的疲惫和失望呢?

  姜云丰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他低着头跟在路知礼身后,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是即将步上断头台的囚犯。

  路知礼停在了一处小喷泉旁,她转过身,看到了不敢直视她的姜云丰。

  “……”

  路知礼记得,从第一次见面起,姜云丰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自卑的、怯懦的、总是用最锋利的刀将自己脆弱的心刺得千疮百孔的、总是把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和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的。

  就好像那样伤害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可怜一点就能为自己求得一点喘息的空隙一样,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害怕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是一次偶然,记得对方的原因是不经意间对上了眼。

  在那之后的发展不在路知礼的预料之内,明明她没有刻意接近姜云丰,却时不时就能见到他,一般是在白天的任何地点,偶尔是在夜晚的公交站台前。

  不理解恋慕之情更未曾恋慕某人的路知礼并不知道,那些“偶遇”中有多少不是单纯的偶然事件。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姜云丰对自己的态度是不太一样的。

  但那点微妙的感觉并没有得到路知礼多少关注,她对姜云丰矛盾的心理更加感兴趣——就像沉溺在黑暗中却拼命地抓着光一样,她好奇姜云丰的希望从何而来,也想知道他为什么对外界保持着无差别的恐惧感。

  关于后者的答案,路知礼在与姜云丰接触过几次之后有了了解,通过对细枝末节的观察有了推测,而在看到他与家人的相处模式的时候,路知礼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出错。

  打压式教育——姜云丰的父母一直都在一边贬低姜云丰一边抬高他们自己,他们将“懦弱”与“服从”刻在了姜云丰的灵魂上,伴着他的成长融入了他的一言一行。

  路知礼并没有参与姜云丰以前的人生,但通过他的描述,她大概能想象到——以前的,身为尚且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孩子的姜云丰被一点点扼杀了自我,带着残缺成长至今,便只能得到畸形的年岁。

  后来,在咖啡馆里,啜饮着黑咖啡的时候,路知礼听到姜云丰磕磕绊绊地说“喜欢”。

  那时的路知礼大概明白了姜云丰的意思,知道他对自己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喜欢——恋情——爱。

  ……爱?

  手松开了一瞬,杯中的黑咖啡给本就沾满了各色颜料的衣服添了一大片带着热度的颜色。路知礼顾不上从腿部的皮肤传来的烧灼感,也没有关注对面的姜云丰的手足无措。

  她在想,关于“爱”。

  路知礼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内心柔软、性格温和、为人正直,这样的她却不理解“爱”。

  路知礼知道自己的身边并不是没有“爱”。

  她看到过家人间的琐碎与温馨,看到过友人间的矛盾与和睦,也看到过恋人间的不合与亲密。

  她也知道自己的导师米钟诺待自己如亲女,米钟诺对自己不乏关爱之情。

  她看到过“爱”,她认同“爱”,但她唯独不理解“爱”。

  路知礼的心里就像有一个空洞一样,从中涌出的空虚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不完整”。

  姜云丰对她说的是“喜欢”,路知礼没有问那是“爱”的同义词还是浅薄于“爱”的情感。

  那时的她只在意一件事——姜云丰的希望与“爱”有关吗?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以前一直都在害怕。但是……在遇到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我想变得勇敢一点、可靠一点,因为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

  『知礼,谢谢你。』

  路知礼不明白,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姜云丰却向她道谢,明明她本人是残缺的,为什么姜云丰却说因她变得完整了。

  为什么呢?

  一切的不合理,都可以归结于“爱”吗?

  不问付出,不求回报,甚至不需要自己爱的人特意做什么,只要对方存在着就足够美好。

  ……那就好像,被倾注爱意的一方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成为了倾注爱意的一方的存在意义了一样。

  好疯狂。

  路知礼觉得这样的感情迟早会把人燃烧殆尽,被吞噬的人甚至会甘之如饴。

  好可怕。

  但有着这样可怖的情感的人,看上去却如沐暖阳。

  路知礼想,她果然还是无法理解爱。

  但她不是不可以试着去理解。

  她想去理解。

  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路知礼答应了姜云丰的追求。

  从青涩的恋情到步入婚礼的殿堂,从陌生到平常,路知礼逐渐习惯了姜云丰的存在。

  虽然姜云丰的父母不喜欢她,但路知礼不是很在意——应该说,她完全不在意。她一向不会对无法引起自己的兴趣的人事物投以哪怕半点关注。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争吵、怀孕、住院、孩子、病情……这些琐事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路知礼在医院的时候经常会想“啊,果然变成这样了”。

  我果然不应该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路知礼在这么想的时候又有点恍惚,得不到的东西,是什么?爱吗?不,有点相似,但不完全是。

  “路知礼”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

  【我爱你!】

  从话筒中传出的,稚嫩的孩童的声音,那是与她——“路知礼”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声音。

  那是路知礼的女儿——路缈的声音。

  就像坚冰骤然开裂,路知礼终于知道了自己追求的是什么,终于知道了一直被自己无意识回避,却又确实存在于自己心里的情感是什么。

  原来是“爱”。

  ——是“爱”啊。

  “云丰……”

  姜云丰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声呼唤时却将头抬起,表情凝重又沉痛,像是已经听到了接下来的“判词”。

  但结果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上一次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他向路知礼告白时。

  “我爱你。”

  听到了曾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语,姜云丰却以为自己正深陷于一个过于美好的梦。

  这一定是梦吧。

  路知礼说:“我爱你,是真的。我是真实的,你也是,我们现在就在这里。”

  “……?”不知是惊更多还是喜更多亦或是疑惑更多,或许其实是震撼更多,姜云丰愣在原地的样子看上去十分不解风情。

  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我……可以拥抱你吗?”

  喷泉的水流声盖不住轰鸣般的心跳,短暂的相拥过后,路知礼看向喷泉,看向花坛,看向天空,看向远处三三两两的人影。

  眼中的一切好像都变了一个模样。

  路知礼想。

  感谢我的勇敢而温柔的女儿,是她拯救了她懦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