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两处,眼泪

  如果可以,未曾知晓会不会是最好的结局。

  与朋友道过别,莫梓跟着自己的哥哥一起踏上了清晨时的回家路。

  现在还是天光好的时候,路上时不时出现几个悠然踱步或是匆匆来去的身影,莫梓的世界与身边的静或闹都无关。

  她的心里早已泛起了波澜,只是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

  “哥哥。”又是冷过头的声音,又是淡至极的语气。

  “怎么了?”早已习惯了的莫惊鹭应了一声。

  “我们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莫梓注意到身边人的脚步出现了一停顿。

  这果然不是个令人愉快的问题?

  莫惊鹭牵着莫梓的手,力度大了又小,松了又紧,像是内心的挣扎难以言表,只能用这一方式试着让妹妹理解。

  莫梓不知道那张平静的面皮后是怎样的波涛,只是将相握的力度坚定了几分,算是安抚。

  “是很普通的人,应该。”对父母的记忆连五年都不到的莫惊鹭只能给出如此模糊的回答。

  “普通是指?”

  “普通地工作、普通地生活、普通地爱着自己的孩子。”大概吧。莫惊鹭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上了能把刚刚的回答变成毫无底气的推测的这一句。

  没办法,莫惊鹭五岁的时候就与父母分离,如今已是少年的他很难从幼年的朦胧印象中提取出什么详尽的信息。

  “……我们的父亲会穿围裙吗?”莫梓突然问了这个貌似很跳跃的问题。

  “……”莫惊鹭认真地想了一下,最后说出了真心话。“很难想象。”

  总是面无表情的冷漠的父亲穿围裙什么的……这是什么黑色笑话?

  “那母亲呢?”

  “…………”莫惊鹭的沉默分量更重了些,他在脑海中分析——穿围裙一般是为了做饭吧,母亲做饭……莫惊鹭觉得还是刚才的黑色笑话可信一些。

  不是不相信母亲会亲自下厨,而是不觉得那个总是冒出很多“创新”想法又敢于实践的母亲下厨之后厨房还能完好无损,大胆一点,整个房子都不一定能幸免于难。

  所以莫惊鹭回答:“应该会吧。”为了防止在践行奇思妙想的时候衣服被染得五颜六色什么的。

  能给年仅五岁的孩子留下这样的印象,足以见那两位家长的性格鲜明到了什么地步了。

  然而没怎么与父母相处过的莫梓并不了解这些,尽管她试图在脑海中将两团模糊的影子描画清晰,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怎么突然问这个?”莫惊鹭问,虽然他对原因已经猜到了一二分。

  “突然……”声音突然难以发出,喉咙部位突然被胀痛感袭击,莫梓对此不明所以,但还是强撑着回答,“突然,有点好奇……而已。”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一点伴着灼热的晶莹。

  ……好痛。莫梓面无表情地想。好痛,好烫。

  好难受。

  莫惊鹭停下脚步,莫梓也站在原地。

  莫惊鹭蹲下来,将手抬起又放下,从口袋里找出一张手帕,轻轻地,用像是羽毛拂过的力度擦拭妹妹的眼泪。

  莫梓不解:“我这是怎么了?”

  “……是难受了吧。”这样哭的话,是因为难受吧。

  “为什么?”

  “抱歉,我也不知道。”或许你是想念素未谋面的母亲和父亲了吗?莫惊鹭也不敢断定妹妹此时的想法。

  她因何悲伤,她为何难过。莫惊鹭不敢擅自便将自己的判断强加给她。

  “……小梓,妈妈和爸爸一定是……很爱你的。”

  “……”莫梓眨了眨眼,像是不解,又像欣喜,还有点像茫然。

  一定是很爱你的。莫惊鹭在心里重复。

  一定是。

  *

  “我们能不能离开祖父母,和妈妈一起生活呢?”

  这一定是她很早就想说的话,一定是她在心里说过了无数次的话。

  路缈看着自己的父亲,眼中的决然近乎悲怆。

  姜云丰还没放下手机,期待被打碎,喜悦被撕裂,僵在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只有滑稽。

  当头棒喝。

  尽管路缈并没有用多么激动的语气,甚至其实是竭力保持着冷静的,但这一句还是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姜云丰的自欺欺人。

  他为能见到妻子而欣喜,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不公,但他不敢反抗。

  姜天鸿和付红莺待在这个家里其实是堪称“无理取闹”的,但他一直在避免冲动之下拿这一点来说事,他不想跟自己的父母闹得太难看。

  不合时宜的善良只会显得温吞懦弱。

  姜云丰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懦夫。

  用退让结束了沉默的是路缈:“我去收拾东西。”

  “……嗯。”

  尴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路缈跟着姜云丰下楼后上了车。

  路缈坐在副驾驶位上,正在扣安全带的时候听到姜云丰叫自己:“小缈。”

  “……嗯?”摆动安全带的动作出现了停顿,路缈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如果我们……我是说,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搬到国外去,你觉得怎么样呢?”

  “……国外?”路缈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要去国境线之外那样远的地方,她想过的最远的距离不过是一个城市内的最南与最北之间。

  虽然她现在住的房子其实位于满城的中心地带。

  “嗯。”姜云丰说这话并不是一时兴起,他也在心里构思很久了。

  最开始想到去国外,是在路缈出生之前,在路知礼的病情还不那么严重的时候。

  那时候想的也简单,以当时国内医疗水平,路知礼的病无法得到很好的治疗,所以姜云丰就和路知礼一起出了趟国。

  那时候因为路知礼的病情还不算糟糕,一年内进行一两次短期治疗就能将其缓解,所以不需要长期居住。

  虽然姜天鸿和付红莺还是对此颇有微词,但好歹只将不满表露于言语。

  然而一切突然就变得糟糕了。

  原本姜云丰已经和路知礼的主治医生面对面商讨并制定了完备的备孕、生育和产后护理方案,只要在那期间按照方案注意护理,路知礼的病情是不会恶化的。

  意外来自姜天鸿和付红莺。

  在路知礼和姜云丰的孩子降生的第二天,姜天鸿和付红莺才来到医院,在得知路知礼生下的孩子性别为女之后那两人就彻底黑了脸色。

  姜云丰知道自己的父母的观念有多陈旧落后,但他没想到他们能无理取闹到在刚完成生产的儿媳的病床前破口大骂,言语间满是对路知礼和那个还未得到名字的孩子的侮辱。

  住院期间,路知礼跟付红莺起了争执,争吵间路知礼受了伤,在那之后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已经到了短期治疗几乎起不到什么效用的地步。

  那时姜云丰就动了带着妻女前往国外的念头,为了让路知礼得到更好的治疗。

  然而这个念头遭到了姜天鸿和付红莺的强烈反对,他们不允许用来给自己养老的儿子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无足轻重的女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姜天鸿和付红莺从未将路知礼视为家人。

  那时的姜云丰几近崩溃。

  他提出想跟路知礼结婚的时候,姜天鸿阴阳怪气,付红莺冷嘲热讽。

  他顾及路知礼的身体不想让她面对生育这一鬼门关的时候,姜天鸿疾言厉色,付红莺又哭又闹。

  他想带着妻女去国外的时候,姜天鸿直接动了棍棒,付红莺干脆以死相逼。

  他能怎么办?又该怎么办?

  “去国外的话,妈妈的病能治好吗?”

  “不一定能治好,但能缓解是一定的。”

  “……我们能去国外吗?”

  “我可以争取一下的。”

  “……”

  其实,能去的话早就去了吧。

  “对不起。”

  “怎么了?”姜云丰有些诧异,又有些疑惑。

  “我并不是……”路缈的话被哽咽断开,一向以冷漠到强硬的外表示人的她难得红了眼眶。“并不是对爸爸你有什么不满,我只是……只是……”

  只是,很不甘心,痛苦无处倾诉,直到现在,不知为何突然就忍不了了。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要被……被那样对待……呢?”眼泪不断涌出,路缈无措地抹去这些几乎要烫伤她的眼眶的液体,眼泪却越涌越多,像是要将她伪装的倔强和冷漠全部烧毁一样。

  “为什么……我们去见我们最爱的人……都要被冷嘲热讽,明明……明明根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在那两个人面前低着头?!”

  说到最后已经成了低吼,路缈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明明一直都是一副好像没有情感的样子,她明明就该是一副没有情感的样子。

  反抗不了的话,明明将自己的情感抹杀才能更轻松的,但她做不到。

  做不到。

  “……对不起。”姜云丰长叹一声,无奈心酸与自责成了道不尽的痛。

  姜云丰知道自己终于还是失职了,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父亲。

  但是路缈说:“爸爸你又有什么错呢?让我们这么痛苦的分明不是你。你爱着妈妈和我不是吗?那你怎么可能不痛苦……”

  “……”

  夏季,早晨的阳光已经足够灼痛人的皮肤,车里还没来得及开空调,闷热聚在这不大的空间里。

  顺着脸颊滴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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