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的情感

  有些问题,选择问出口,是因为对答案的执着,或者是对给出答案的人的执着,或者只是为了一些心理安慰。

  有些问题,选择不问,是因为已经知道答案所以没有问的必要,或是不知道答案但也不关心,或是对问题本身就持无所谓的态度,或是害怕答案与预想背道而驰。

  不论是怎样的问题,一旦被问出口了,一旦被抛到了提问者以外的人面前,那就会使某个节点被固定下来。

  重要的,或是不重要的,时间的节点。

  只是,有时会有这样一种情况——问出问题也得到了回答之后,提问者会产生“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呢”的想法。

  路缈现在就面对着这种情况。

  【你爱妈妈吗?】

  对于自己居然问出了这样一个听上去就是在怀疑爸爸对妈妈的爱的问题,路缈感到自责、愧疚,但没有后悔。

  路缈不愿怀疑爸爸对妈妈的爱,事实上也未曾怀疑,只是不解。

  不理解,不明白,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情感冲撞着用以维系平静的屏障。

  烦躁感。

  这样的感觉并不是凭空出现,以往也时而会有但都没有现在这样强烈。

  为什么今天会跟以往这么不一样呢?

  路缈翻了个身,正好面对着已经睡着有一会儿了的莫梓。

  “……”

  对妈妈说了一直想说的话,不知为何对爸爸问出了那样的问题,现在又有不知名的情感在内心翻涌着——路缈只知道这绝对是与喜悦之类无关的情感。

  很奇怪,好奇怪。

  路缈又躺平了回去,双目注视着天花板,耳边不时捕捉到莫梓的呼吸声。

  天花板上的灯搭配着精美的花纹,却泛着空白。

  莫梓的呼吸很浅,好像睡得很不安稳。

  四周的墙壁都贴满了画,画的是曾存在于过去的某个时刻的心绪,但哪怕那些画全部交叠,也构不出一个完整的过去。

  在路缈盯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放空大脑的时候,莫梓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虽然路缈回来的时候说“是我爸爸回来了”让她放心了一些,但在陌生的地方睡觉她还是没办法睡得很熟。

  睁开眼,莫梓看到路缈貌似没在睡觉。

  “……路缈?”

  “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想事情,睡不着。”

  “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觉得不太好受。”

  “我吵到你了吗?”听莫梓的声音,貌似是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

  莫梓见过路缈心情不好的样子,她注意到路缈此时的心情不好跟她印象里的样子都不太一样。

  不像新伤,像旧疾。

  像是习惯了痛,习惯了忍痛,习惯到了已经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痛的程度,麻木到了不会质疑这种痛楚的样子。

  莫梓并不了解路缈的全部,所以她只能根据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来推测。

  “……路缈,你是想妈妈了吗?”

  想是想念的想。

  “……”

  想念这种情感,以前也是有过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内心好像突然出现了一片冰原。

  荒芜的,冰冷的,无人踏入的冰原。

  路缈回想着,还知晓“想念”的时候,貌似是在捡到巩格尔之前,在她的画作多了颓丧色彩之前,在爸爸总是早出晚归之前……

  在选择压抑自己之前,路缈还是毫无顾忌地思念着自己的母亲的。

  路缈选择压抑自己的情感,因为思念实在是太折磨人。

  无论自己的思念多么深厚多么真诚,都无法让母亲回到家里,无法让祖父祖母停止对母亲的仇视,也无法让母亲痊愈。

  那样的情感只会徒增痛苦而已。

  过于深厚的思念会把人压垮——路缈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只觉得无法继续承受每次心怀期待——能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期盼——却每次都被现实刺伤的痛苦,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逃避,躲起来,把情感压抑下去,将柔软热忱的情感埋藏于坚冰之下,只要让自己不知道自己其实对美好的未来有所期待,就能不那么痛苦了。

  “……我果然,是个懦弱的人。”路缈这样说。

  “不是。”莫梓迷迷糊糊地反驳,她分不清现在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懦弱的人不会言明爱。”

  “……”路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爱……

  爱吗?

  爱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但只有爱带不来美好的前景。

  因为爱所以思念——路缈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思念才能不那么痛苦地活着。

  “莫梓,你觉得……”突然觉得这么问不合适,但也不知道怎么改口,路缈只能停顿几秒重新说,“莫梓,如果爱会带来痛苦的话,是不是不爱比较好呢?”

  “……痛苦与幸福相对,感到痛苦是因为曾有比痛苦更好的感受,但幸福不会招致痛苦——因为幸福被破坏了,所以会痛苦。”

  “……莫梓?”

  “你的痛苦真的是爱带来的吗?还是因为爱被伤害了呢?”

  “……”

  “应该被抹除的真的是你的‘爱’,而不是伤害你的爱的事实或谎言吗?”

  说到最后,莫梓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路缈别过头,看到莫梓完全闭合了双眼——睡着了。

  路缈:“……”

  刚才的是……梦话?

  对于莫梓一贯奇异得有规律的行为,路缈已经习惯得差不多了,但这不意味着她随时都能知道莫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或说出什么,她只是对于莫梓的行为不会再大惊小怪了而已。

  路缈把头回过来,不知是今夜第几次盯着天花板。

  之前的心里不好受,有一部分或许是因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不好受而产生的烦闷感,此时那部分也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那部分情感也就愈加鲜明了。

  路缈最开始是知道这样的情感是什么的,只是那时的她还无法接受,惶恐之下便将其与思念一同掩藏——她想过将其埋葬,但最终还是没做到。

  没做到,做不到,如果真的将其遗忘了,那“路缈”的一部分人格也就被抹杀了吧?

  路缈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心中存在着那样的情感。

  那是曾被路缈抹去其名,现在又无比清晰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的,名为“恨”的情感。

  路缈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一直怨恨着,自己的祖父和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