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不好

  “到了,醒醒。”蒋川武毫不留情地把姜云丰从朦胧的睡意中拽了出来。

  “啊?……啊。”被叫醒的姜云丰先是打了一个激灵,愣愣地看一会儿车内之后才渐渐回过神来。“谢了,川武哥。”

  “钥匙我先不拔了,你自己拿走吧。”蒋川武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车门,抬腿就要往外去。

  “……你去哪?”

  “回家。”蒋川武来到了车外。

  “你家离这里很近?”

  “走个一两个小时吧。”

  “……”姜云丰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凌晨零时二十七分。

  这个季节的公交车大概六点上班二十二点下班。

  “川武哥,你要不先去我家待会儿?”姜云丰拔下车钥匙之后也下了车。

  “不用了,实在不行让我外甥来接我。”

  “外甥?”

  “嗯,反正他最近放假,成天在家也没个正形,夜里出来接一下自己的舅舅理所应当。”

  “……那,您注意安全。”

  *

  姜云丰回到家,不出所料家里是一片漆黑,跟以往的很多次一样。他打开灯,来到厨房,看到放在锅里温热的饭菜里没有一点香菇的影子时,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父母不在家。

  这是小缈做的吗?姜云丰带着浅浅的自豪和欣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然后陷入了沉默。

  这个味道……不像小缈做的。

  姜云丰还记得他上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尝到女儿的手艺的时候,当时他及时把路缈炸的丸子囫囵吞下去了,才没有让表情变得扭曲。

  “……”

  姜云丰有了一个可怕的,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想。他来到门外,看到装在门边的摄像头还完好无损,便打开手机调出了今天的监控视频。

  姜云丰提心吊胆的,看到路缈带着一个小女孩回家时他又有些意外。

  难道是小缈的朋友吗?姜云丰这样想。

  姜云丰继续把进度条往前拽,又看到了一个老人,看上去是那个女孩子的家人。

  再然后也没什么可疑人员出现。姜云丰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地走进了家门。

  那这些饭菜应该是小缈的朋友做的吧,虽然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小学生的手艺。姜云丰一边吃饭一边这样想。

  对于自己的女儿交了朋友这件事,姜云丰是很开心的,虽然对于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女儿交了朋友这件事,他是很失落的。

  【带不三不四的人到家里……】

  姜云丰突然想起了在某天晚上,自己的母亲说的话。那天他又是加完班才回家,回到家的时候路缈已经在房间里睡觉了。原本付红莺也应该和姜天鸿一起早就睡着了的,但那天她却意外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

  那时姜云丰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第一个冒出来的猜想是“该不会又要逼我跟知礼离婚”,紧随其后的是“还是又想强迫我这个已婚父亲去相亲”。

  当时姜云丰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有直接在公司里过夜。

  但是比他的猜想好一点——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付红莺的确是有话要对他说,但不是关于路知礼的事,而是关于路缈的事。

  听说那天的路缈让一个没有教养的女孩进了家门。

  从一大堆的抱怨中,姜云丰听出的大概就是有一个跟路缈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顶撞了付红莺。

  姜云丰从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不管对方是对是错,只要顶撞了付红莺,付红莺就会认定对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所以她异常厌恶路知礼,甚至无时无刻不希望姜云丰离婚另娶一个会顺从她的女人当妻子。

  姜云丰清楚付红莺的作风,所以他当时并没有因为付红莺的话而对那个不知名的女孩产生恶感,只是在回想路知礼说过的“小缈好像有了一个很喜欢的朋友”,想着“说的应该就是那个女孩了吧”。

  “爸爸?”女儿的声音把姜云丰的思绪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小缈?你怎么还没睡?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只是……”

  *

  大概二十分钟前……

  “……”有声音。莫梓这样想。

  大概是因为在不熟悉的地方睡在不熟悉的床上,莫梓的睡眠比平时还要浅,约莫在路缈的呼吸变得异常均匀的两个多小时后,莫梓听到门外传来了似有若无的响动。

  隔着门听不清,但仔细听的话还是能依稀捕捉到一点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还有碗盘碰撞的声响。

  不知道是谁。

  很害怕。

  可能是路缈的家人,应该是她的父亲?可是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危险的人该怎么办?路缈好像没有说过她的父亲一般什么时候回家,这么晚了……

  “路缈,路缈……”莫梓压低了声音,扯了扯路缈的衣角,幅度和力度都不大,慌乱与恐惧却几乎要满溢而出。

  “嗯……?”被从睡梦中叫醒了路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反应过来是莫梓在叫自己之后开口问她:“怎么了?”

  “好像有人来了。”

  “……?”朦胧的睡意逐渐散去,路缈借着这个距离看到莫梓的脸上出现了她以前没看到过的情绪。

  像是在害怕什么。

  “……应该是我爸爸吧,他经常加班。”

  “不是危险分子吗?”

  “危险分子?”

  “人贩子、杀人犯、入室抢劫之类的。”

  路缈:“……”

  这已经不只是缺乏安全感的问题了。

  路缈从床上坐起身:“我去看一下。”

  莫梓也坐了起来:“万一是危险分子该怎么办?”

  路缈看了看从门口缝隙处渗进来的灯光,说:“如果是危险分子的话应该不会开灯,而且我家的门锁是指纹锁,只有一把钥匙,是我拿着的。强行开门的话警报会响。”

  路缈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钥匙:“看,钥匙还在。”

  莫梓有些安心了,但还是无法完全放心:“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不,还是我自己先去看吧,外面的应该是我爸爸。”

  “那我站在门口。”

  “……好吧。”

  路缈打开门,门外的走廊被客厅的灯照亮了一部分。路缈来到客厅,不出意料地看到自己的父亲坐在餐桌旁,却只是拿着筷子,像是在发呆。

  “爸爸?”

  姜云丰回过神来:“小缈?你怎么还没睡?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只是起来看看,你刚才好像在发呆?”

  “啊……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对了,小缈,你的朋友是不是在我们家里?”

  “嗯,她现在在我的房间里。这些饭菜都是她做的。”

  “是吗……”姜云丰露出了有点欣慰的笑容,但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变得紧张起来,“是女孩子吧?”

  “……不然还能是男生吗?”

  “虽然是这样,但最近的小孩子不是都挺早熟的吗?”

  “成年之前谈恋爱就是早熟吗?不顾及起因不考虑后果,只因为觉得好玩、一时冲动、标新立异或是从众心理就随随便便地把与异性之间的关系称之为‘恋人’,分明就无比幼稚。成熟的人至少得对自己和自己的行为负责。”

  姜云丰:“……你说的好有道理。”看来貌似不需要担心小缈会早恋了。

  路缈走到餐桌旁,拉开姜云丰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了上去。

  姜云丰:“怎么不去睡觉?”

  路缈:“我等着收拾碗筷。”

  姜云丰:“我来就好。”

  路缈:“还是我来收拾吧。爸爸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原本就需要好好休息,以这种疲惫的状态去做家务也不一定能做好。不如交给我。我最近都休息得很好,晚睡一两次也没什么,再说我不过是睡觉中途醒了不到半个小时而已,对于年纪还小的我来说这不算什么。”

  姜云丰:“……那就听你的。”

  路缈点了点头。

  其实也有另一方面的原因——路缈没有见过加班回来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亲眼见过之后只觉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疲惫、憔悴。

  这样的人支撑起了这个“家”。

  但又是什么在支撑着爸爸呢?路缈有这样的疑问。也曾不止一次想过一个问题。

  “爸爸。”

  “嗯?”

  “你爱妈妈吗?”

  未曾问出口的问题不代表没有,路缈一直在想爸爸究竟爱不爱妈妈。

  路缈不愿怀疑爸爸对妈妈的爱,但妈妈一直不得不呆在医院里,远离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

  这个问题让姜云丰愣了一下,然后他露出了苦笑。

  “爱。”路缈听到自己的爸爸这样说。

  “你的妈妈知礼——路知礼一直都是我最爱的女人,是我非常重要的妻子。”

  “……我知道了。”所以就更不懂了。

  这之后两人相对无言,就像刚才说的一样,路缈在姜云丰用过餐之后就开始收拾餐桌,把该洗好的洗好,该擦干净的擦干净。

  直到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路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姜云丰回到房间之后直接躺倒在了床上,却没有什么睡意了。

  【你爱妈妈吗?】

  “……”

  居然让女儿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不仅当不好一个“丈夫”,连作为“父亲”都不够格吗?

  但仔细想想,合格的父亲哪会连让自己的女儿见到她的母亲都做不到。

  “……”

  “知礼……”

  知礼,知礼……不止一次在你不在的时候呼唤你的名字,不止一次在你不在的时候回忆你我之间的往昔。

  在你不在的时候,我思念着你,思念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有什么时候是不在思念你的。

  姜云丰爱着路知礼,正因如此他才意识到——他没能让路知礼知晓“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