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发现

  莫梓其实是那种会把伤心事记很长时间的人,倒不是说她有多记仇,只是她一旦因为某事心情不好,就很难把那件事忘掉。比起记仇不如说她不擅长自我疗愈。

  上一次来路缈家还是一年前的事,那次莫梓做了点“不好”的小动作才让自己有了敲响那扇门的借口,但之后发生的事并不尽如人意。不管是那个老人的难解的话还是回家路上哥哥对自己的说教,都是让莫梓难受了不短时间的事,事实上直到现在她想起来还是会不好受。

  但面对路缈的邀请,莫梓还是无法直接说“不”。

  无法直接说“不”,也无法干脆地说“好”。

  莫梓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邀请,但也不是很想面对因上次的不愉快而可能导致的这次的尴尬。

  看出莫梓的顾虑,路缈解释说:“我的祖父母去亲戚家住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周都不会回来。”

  “那没问题了。”莫梓这话说得异常干脆。

  路缈失语片刻,自认识莫梓之后她就时常觉得自己其实还不够远离世俗。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还是挺好的。得到了对方的回答之后,路缈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直接把那句“我牵着你的手吧”说出口,因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路缈在前面走着,莫梓在后面跟着,跟在后面的人并不知道走在前面的人此时的心情有多纠结,走在前面的人时而看看周围的景色转移一下注意力,时而又想些有的没的。从“都这个时间了,公园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到“那边那位老奶奶在那里站很久了,不会累吗”,再到“家里的卫生今天早上刚打扫干净,应该没问题吧”,再到“我走路没有同手同脚吧”,如此种种。

  然后,路缈在站到自家门前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跟莫梓这一路上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路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唾弃一下自己。

  拿出钥匙打开家门,路缈请莫梓进屋后先是给她拿了一双拖鞋,然后自己也换了一双。

  莫梓打量着室内的陈设,与上次相差无几的布局在新鲜感的加持褪去之后,再次入眼也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心绪。

  不管是再次来到这里的喜悦还是上次的不愉快的残留,莫梓在此时都感受不到。

  “……”其实也不是没发现。莫梓这样想,自己比其他人要凉薄一些这件事,其实也不是没意识到过。

  “要去看兔子吗?”并不知道莫梓在想什么的路缈问。

  “要!”

  “等一下。”路缈叫停了二话不说就往阳台那里跑的莫梓,从橱柜里拿出了一袋兔粮递给她。“刚好也该给兔子喂食了,要试试吗?”

  “要!”莫梓兴高采烈地点了头。

  莫梓拿着兔粮疾步走了阳台,正好跟趴在软垫上的白团子对上目光。

  兔子:“……”

  莫梓:“……喵?”

  随后赶来的路缈:“……为什么是喵?”

  莫梓:“因为我不知道兔子是怎么叫的。”

  “我听过她叫,是‘咕咕’的叫声。”

  “咕——咕——?”

  “不过她那么叫的时候大多是在被我祖父揪着耳朵吃菜叶的时候,所以我想那大概是表示不愉快的叫声吧。”

  “……”

  莫梓默默地往食盆里到了一些兔粮:“乖哦,给你吃的,不要不开心了。”

  白兔子向前凑了一点,嗅了嗅食盆里的兔粮,确认是熟悉的味道之后就吃了起来。莫梓看着兔子脸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的胡须,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摸。

  “它有名字吗?”莫梓问。

  “巩格尔。”

  “gong……怎么写的?”

  “巩固的巩,格格不入的格,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尔。”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只是恰好想到了而已。”

  “Ta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不过年纪也不小了。”

  “她多大了?”

  “五岁。”

  “兔子一般能活多久?”

  “5年到13年不等。”

  “……”莫梓看向了路缈,又看了看巩格尔,最后还是看着路缈说,“她……巩格尔……?”

  “……我第一次养兔子,不知道她能活几年。但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明天就死了。”

  莫梓不说话了,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头,小声地说着她们都能听到的话:“你要活得久一点哦。”

  路缈:“……如果她死了,你会伤心吗?”

  莫梓停下了抚摸的动作,思考了一阵之后开口:“或许会……吧。”

  “就算你才见过她没几次?”

  “应该说,我已经见过她几次了,所以如果她死了,我是有可能难过的。但因为你说的那种情况还没发生,所以我无法百分百确定某种情况。”

  可能会难过,也可能不会难过,只是思考过后觉得,难过的可能性比较大。就着这个问题想了一阵,莫梓觉得有点有趣:“如果最开始你问我会不会不难过,我的答案或许也会是会,理由或许会是‘我才见过她几次’,但你没这么问,所以我也不知道如果一开始你的问题是这个,我会如何回答。明明都是可能性不为零的回答,但‘会难过’和‘不会难过’之间,好像隔了一个心的距离呢。”

  说出“会难过”的是一个心,说出“不会难过”的是另一个心,因为问题已经提出,回答已经被给出,所以已经没有两种回答属于一个心的情况。

  “……”

  路缈有时候会觉得跟莫梓对话有点费劲,有些话好像能听懂但实际上并不是理解了其中的意思,硬要说的话其实是知道莫梓想要表达什么吧。但不是每一次她们之间都有那样无需多言的默契,有时候路缈也要结合具体情况和莫梓的性格特点推敲几番才能模糊地拼凑出莫梓的意思,虽然这样拼凑出的回答并不是每次都正确,所以更多时候路缈都是在思考不出之后问莫梓是什么意思。

  然后莫梓每次的回答都大差不差:“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就那样说了。”

  连莫梓本人都不知道的,奇怪的遣词用句,就好像她其实是在依靠什么“直觉”流露话语一样。

  路缈大概是能体会那样的“莫名其妙”的,因为她有时候也会突然执笔作画,明明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画什么,最后却还是能完成一幅看似完好的画——看似完好,也只是看似完好,要说缺了什么东西的话,大概就是作画者的本意吧。

  所以这点“莫名其妙”并不成为她们交流的阻碍,莫梓没有在意,路缈则是因此对莫梓更有亲近感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我不要伤心呢。”路缈说。

  “嗯……因为希望离别的时候不要那么悲伤吗?”莫梓猜测。

  “有一部分吧,我希望巩格尔能够度过幸福的一生,在死的时候能够不感到遗憾,这样的话,她的死亡就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而是一件能够被坦然接受的事了。”

  “如果她死了,你的朋友就少了一个。”

  “正因她是我的朋友,我才会这么想的,因为不管是人还是兔子最后都会死,既然如此,我希望她度过比较圆满的一生,这样的话,或许在没了她的陪伴之后我会寂寞,但只要想到她是带着幸福与满足步入既定的结局的,我就不会太难过。”

  “……死亡无法违背呢。”

  “嗯。”

  “但是能够幸福地死,对于自己和在意自己的人来说,都是好事吧。”

  “……嗯。”

  “这么一想,死亡貌似也不那么可怕了。”

  “……你想过吗?”不知怎么的,路缈的喉咙有些发疼,莫梓的那种安静地思考着无法被别人理解的事情的样子,明明她再熟悉不过了,此时却有些不安,有些心惊。

  “什么?”莫梓平淡地问,但好像不是真的在疑惑,而是在确认。

  “关于死……自己的死,这件事。”

  “想过哦。”

  想过哦——这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薄荷糖一样清甜的声音,句子末尾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可爱的语调,却让路缈觉得耳边震起了寺庙里的钟声般的巨响。

  路缈不是没想过关于“死亡”的事,但是她莫名地不希望莫梓思考相同的事,明明她知道死亡是每个活着的生物终将步入的结局,明明她觉得死亡是客观事实而不是什么可怕的魑魅魍魉。

  莫梓啊,莫梓如果能一直无忧无虑地笑着就好了——直到此时,路缈才听到了以前只能模糊地捕捉到一些碎片的,自己的心声。

  但在这个时候察觉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啊?——路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路缈想问莫梓为什么会想到那个话题,但在兔子身上放了更多的注意力的莫梓却不知道自己打断了路缈未出口的询问:“如果,我要死的话,我希望是在比较年轻的时候死去。”

  “……”不要。

  “在变得衰老,变得更加迟钝,变得神志不清……在我会给别人添更多麻烦之前,死在最美丽的年龄貌似也不错。”

  “……”不要。

  “说真的,活着挺累的。”莫梓苦苦地笑了。

  “……”不要。

  我不希望你那样想,我不希望你有那样的心情,可为什么我居然好像理解你呢?——路缈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与莫梓之间的共鸣。

  “莫梓……”

  我……

  “我……先去做饭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原来你还会做饭吗?”莫梓的表情和语气变成了让路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会一点,所以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我吃什么都行。”莫梓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是吃不了的。“需要我帮忙吗?我也会做饭的。”

  “……好。”路缈原本想拒绝,毕竟让客人帮自己做饭不大符合礼仪,但自己实在是说不出礼貌性的推辞。

  因为哪怕是片刻也好,路缈想多看看处于思考状态之外的莫梓,她不讨厌莫梓的思考和思考时的莫梓,但刚才的话题和那样的莫梓让她毛骨悚然。

  “……”

  之前谈论起死亡时,之所以能那么轻松,或许是因为在心里觉得那还离自己挺遥远的事,但如果那样的事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呢?

  路缈作出了这样的设想:如果离去的是对自己来说不可或缺的存在,那自己还能说出“只要对方不留遗憾地离去就好”这样的话吗?

  比如病房里的那个身影,如果再也看不到了,自己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路缈设想不下去了,因为仅是最开始的悲伤就几乎要让她窒息。

  那是一定会成为遗憾的。路缈这样想,无法与自己爱的人同时离去,一定无法不成为遗憾。

  所以,“死亡”真的既不轻松也不简单啊。路缈在心里更改了一下对这个词语的定义。

  ……人真是善变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