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

  很简单的道理,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的算数题——如果没有期望,那失望也就无孔可入,如果未曾期待,那憾恨也就不会随之而来。

  知道这样的道理的路缈,又觉得自己貌似可以多理解自己的祖父祖母一点了。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理解了但不接受——虽然如果可以的话,路缈丝毫不想理解,那样的话或许她就可以为自己的处境、为母亲的处境而由心底发出纯粹的愤怒。

  但那些微的,像再怎么用橡皮擦也会留有痕迹的白纸上的铅笔字一样的理解已成事实,就像路缈无法否认自己曾渴望他们的爱一样。

  *

  “……”这个是什么?

  放学之后回到家,打开书包之后的路缈发现自己的书包里多了一盒彩色铅笔。

  路缈有很多彩色铅笔,但都在学校里那个带着密码锁的背包里,或是在她自己的、她不在时都会被锁上的房间里,这盒铅笔明显不是她的。

  那会是谁的?或者说,跟其他同学几乎断绝了交流的路缈会把谁的东西不小心放在了自己的书包里?

  几乎是一瞬间,路缈就想到了答案。

  莫梓。

  “……”我什么时候……

  还没等路缈想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把莫梓的东西放在了自己的包里,就隔着自己房间的门听见了从家门口处传来“叮咚”的声音。

  “叮咚”?不是“咔哒”?这个时候会是谁来了?

  姜云丰今天又要加班,姜天鸿和付红莺正在外面散步还没回来,家里现在只有路缈。

  路缈搬着凳子走到家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莫梓,还有莫梓的哥哥。

  “……”

  路缈想了想,跑回房间之后拿起那盒彩色铅笔,又跑回来打开了门。

  “来拿东西吗?”

  “嗯,我的彩笔……”

  莫梓的模样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看到路缈手上的彩色铅笔时却没有露出惊喜或意外的表情。不知为何,路缈觉得自己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一点做了坏事害怕被发现的意思。

  “是这个吗?”

  “是,谢谢你。”莫梓接过彩色铅笔,语调却不那么昂扬。

  路缈听出了一点期待落空的感觉。

  “……要进来坐坐吗?”

  “可以吗?!”

  啊,这次是真的在惊喜。

  “可以,所以要进来吗?”

  “那……”莫梓看向了自己的哥哥,“我能进去吗?”

  “……你问我干什么?”莫惊鹭不太喜欢自己的妹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多注意自己一点。

  “那我就打扰了。”

  “……”这个笑容比刚才的明媚多了。路缈这样想。

  “不好意思,我妹妹要给您添麻烦了。”莫惊鹭对路缈说。

  “没事,我很开心。”对小孩子也用“您”啊……

  第一次来到别人的家,莫梓表现出的是丝毫不加掩饰——或者说她其实有过掩饰的念头但此时此刻完全忘了——的紧张与好奇。

  “路缈,你家跟我家有点像诶。”莫梓的表情惊喜活跃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水手。

  “同一个小区,最基本的布设当然一样。”莫惊鹭淡淡地给她泼冷水。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地板的形状、空间的大小以及你正在看的那个大型鱼缸之类的硬性设定都是一样的。”

  路缈:“……”莫梓的哥哥说话有点难懂。

  “哦,是这样啊。”莫梓恍然大悟。

  路缈:“……”居然真的懂了,这就是兄妹吗?

  路缈貌似明白为什么莫梓明明时常对别人眼里的常识一知半解却总能快速理解一些比较书面化的词汇了。

  *

  虽然是让莫梓和莫惊鹭进了家门,但路缈并没有招待客人的经验,以前每次家里有客人来,她也只是按照祖父祖母的话给客人端茶倒水拿点心还有搬椅子,不过每次那种时候都要得到一句“这孩子真懂事”然后听到祖父祖母回答“也没什么,女孩早些会做这些事更好”,对路缈来说真是折磨。

  总之以前家里来客人的时候都是路缈的心情从头糟到尾的时候,现在要招待的客人是自己喜欢的朋友,路缈却不知道该如何变化以前的做法,只能暂时像执行既定指令一样把以前的那套照搬出来。

  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甜味的和咸味的点心以及客人专用的透明玻璃杯,把点心装在被分成两部分的果盘里,往玻璃杯里倒好水,然后把点心和水都放到更大的盘子上,一起端到客人的面前——这是以前的常规流程。

  但这次,在选杯子的时候,路缈犹豫了一下,拿着造型有种吊灯的华贵感的玻璃杯,只觉得让莫梓用这个杯子有点……不舒服。

  路缈的心情莫名低了一度。

  “那个……路缈……”莫梓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头,悄悄出声,却也在极力吸引路缈的注意。

  “……怎么了?”放下杯子,路缈看向身后无意识间做出小动物一般的动作的莫梓。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路缈想都不想就回绝了。“你是客人。”

  “……哦。”

  “……”语气瘪瘪的,像是兔子耷拉了耳朵。

  路缈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我家里养了兔子,你想看的话可以去看。”

  “兔子!在哪?”

  “就在阳台那里。”

  因为姜天鸿和付红莺一直在拿那只兔子说事,路缈只好把兔子放在平时不会碍到他们的眼的阳台那里。

  虽然莫梓听到有兔子就跑去看的行为在路缈的预料之内,但路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还是在心里说了一句:重兔轻友。

  但为什么会忍不住笑了呢?

  *

  路缈把茶点端上来的时候,莫梓还在阳台那里跟兔子交流。

  路缈来到阳台,还没看到人和兔就听到……

  “阳光暖洋洋的,你把阳光和草一起吃掉了吗?所以才会长得这么大。”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你的耳朵能听出我的声音是什么味道吗?”

  “你的眼睛真的好红,是不小心把路缈的颜料眨进眼睛里了吗?”

  “在这个笼子里不会不愉快吗?还是说你觉得在外面奔跑更累呢?啊,还可能被不好的人抓去做成菜或衣服,外面又大又危险,这个笼子又小又安全,你是觉得哪种生活更好呢?”

  “你有家人吗?有爸爸妈妈吗?你想爸爸妈妈吗?”

  “……”路缈停下了将要直接拉开门的动作,改为曲起手指敲了敲门,“莫梓,来吃点心了。”

  “好——”莫梓站起身来,终于放过了那只已经被她语言轰炸了将近十五分钟的白兔子,跟着路缈回到了客厅。

  *

  “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请先尝尝看吧,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拿别的。”路缈知道莫梓的口味偏清甜,但是不知道莫惊鹭的口味如何,就多准备了一些薯片和咸味米果。

  “不必麻烦,突然登门造访是我们失礼了,您如此盛情款待,我们自然是感激不尽。”莫惊鹭的语气和声音都淡得好像在说家常话。

  “……”路缈头一次听到别人说这样的话,但又看到莫梓一脸自然,好像莫惊鹭刚才说的只是旁人会说的“您客气了”一样。“您客气了。”

  莫梓的哥哥……貌似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莫梓的注意力被果盘里的小蛋糕和巧克力吸引了,但转而又注意到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杯子——跟旁边的玻璃杯不一样,那是个有着黑色猫咪图案的卡通杯。

  “……”这个应该是我应该用的?莫梓这样想,也就拿起了那个卡通杯,小心翼翼地转起来看。

  与黑猫图案相对的另一边有一朵白色的花。

  “这是什么花?”莫梓这样问。

  “是白玫瑰。”

  “好漂亮。”

  “嗯,你喜欢就好。”

  之前姜云丰在假期里带着路缈去外面逛了逛,在一个商场里,路缈注意到了这个卡通杯,有着黑猫与白玫瑰的图案。

  莫名觉得这个杯子与自己的某处相称,就把它加入了装满了给母亲准备的礼物的购物车里。现在想想,不知道买这个杯子是想给谁用。

  *

  “你在家里也会画画吗?”

  “有时候会。”

  “你的房间是哪个?”

  “最里面那间。”

  “你的画具都在里面吗?”

  “大部分都在。”

  “在家里画画跟在学校画画,哪个更顺手一点?”

  “在哪里其实不重要,想画就能画好。”

  “是这样啊。”

  貌似是有点无聊的对话,但莫惊鹭什么都没说,只是时不时从莫梓手里拿过被莫梓拿起来的小零食,在莫梓反应过来之前就往嘴里塞,然后被莫梓无奈地说一句“你就不能自己拿吗”却还是不改,莫梓只能每次拿起一块点心就先问他“你吃不吃”。

  路缈希望这段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莫梓的声音好像闷热的夏季时突如其来的雨滴敲打在叶子上的声音,而路缈则成了饱受闷热折磨的,渴水的人。

  “咔哒。”

  路缈和莫梓聊了不久的天,就听到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好像让好不容易在这个空间里萌芽的什么东西在绽放之前就枯萎了。

  “……”真讨厌。虽然知道这个声音迟早会响起,今天莫梓的到来也不过是偶然,但路缈还是期待过这个声音晚一点出现。

  *

  “哎,你们是……?”看到陌生的小孩子,付红莺先出声询问。

  “您好,我叫莫惊鹭。”

  “您好,我叫莫梓。”

  莫惊鹭和莫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向付红莺微微鞠躬。

  “你们好你们好,这孩子真有礼貌啊。”付红莺说的是莫惊鹭。

  路缈微微皱眉,但看莫梓的样子貌似是没有察觉到异样。

  “……”有点……熟悉的,但又有点不一样。莫梓这样想,虽然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还没有想出来。

  “……”该走了吧——莫惊鹭这么想。

  莫惊鹭原以为这两位老人作为年长者不可能对两个陌生的小孩子过于热情,但是……姜天鸿是在看到桌子上的杯子和果盘之后皱了皱眉就坐到一边了,付红莺却不知为何开始跟他找话聊。

  “叫惊鹭是吧?今年几岁啊?在哪儿上学啊?”

  “嗯,今年……十五了,在一中上学。”

  “哦,一中啊,那你学习可真好。”

  “还行……”

  “……”莫梓看了看有点尴尬的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不知为什么笑得很开心的老奶奶,最后还是伸手拽了拽莫惊鹭的衣角。“哥哥……”

  “怎么了?”莫惊鹭得了喘气的空隙,扭过头来问莫梓。

  “我想跟路缈一起出去玩。”

  路缈:“……”

  “……这……”莫惊鹭再次看向了付红莺,歉意地微笑说,“抱歉,我妹妹比较贪玩。”

  “没事没事,那就让她们出去玩去吧。”

  听到这里莫惊鹭在心里松了口气,但下一句话又让他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

  “那你能在这里陪我们说说话吗?零食不够的话奶奶再去给你拿。”

  莫惊鹭:“……”

  路缈:“……”

  路缈知道自己的祖母一直想要个孙子,但没想到她对别人家的男孩子也能这么热情。

  “不能。”出言拒绝的是莫梓,但她的语气没有多少波动,平静得与陈述事实没什么区别。

  如此直接的拒绝让付红莺噎了一下,但她转而又皱着眉说:“怎么不行?我问的又不是你,你插什么话?”

  “……我们出门之前奶奶让我哥哥好好照顾我,他也答应下来了。所以如果我和路缈想出去的话,比起在这里陪你们说话,我哥哥更应该听奶奶的话。”

  “你……”付红莺被莫梓的话气到了,“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哦,你出去玩儿你哥得看着你,合着你没了你哥就不行是吗?再说了,就你们出去的那一会儿能出什么事?用得着看吗?小姑娘家家的,事儿就是多。”

  又来了。路缈此时的感觉就像是心里有一团烂泥在蠕动。晕眩感、恶心、呼吸不匀……路缈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每一次……听到那尖锐的嗓音的时候、看到那刻薄的神情的时候,每一次都是。

  每一次都想质问,每一次都想反抗,但每一次都没做到。那不得不默默地把自己的不满、不解和怨怼咽下去的每一次是如此令路缈厌恶,但久而久之她不得不习惯了。

  不得不习惯了,不得不放弃否认了。

  路缈很清楚,现在祖母这样的态度是因为莫梓的话让她觉得丢了面子,而且自己在她面前一直都是一言不发的样子,所以她在面对莫梓的“忤逆”的时候才更加恼羞成怒了吧。祖父……以前在祖母训斥路缈的时候就一直不开口,现在也是冷眼旁观,应该都是出于一样的理由吧——男人不应该自降身份插手女人之间的事。

  路缈厌恶自己的祖父和祖母,也厌恶已经如此了解他们的自己。那两个人,不知何时在路缈眼中已经只是披着腐烂发臭的外皮的某种“东西”,那样可憎,又可怕。

  与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对路缈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空气中好像也沾染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路缈厌恶这样的地方,她喜欢的是充满了清爽气息的地方,比如那个病房里,再比如……莫梓的身边。

  “……”路缈看向了莫梓,飞速思考着自己能说什么,说什么才能帮到莫梓,可是思维好像在运转,又好像已经停滞不前,路缈迟迟得不出答案。

  “……”莫梓看向了莫惊鹭,后者低垂着头,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再看他的表情,分明是想反驳却又碍于礼节不好开口的样子。

  莫梓不懂为什么,既然对方不知礼数,那自己又为什么要遵循礼节?尊重不应该是双向的吗?礼貌给了不懂礼貌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不理解,不明白,莫梓带着这种模糊不清的疑惑继续开口:“那您小时候也很事多吗?”

  付红莺又被噎了一下,愈加对莫梓的态度感到不满,再开口时语气又严厉了不少:“小孩子对长辈要尊重些。你这样很没礼貌。”

  “可是你刚才难道不是更没礼貌?而且为什么明明你都没有尊重我,我却要尊重你呢?只因为你的年纪比较大吗?年纪大明明不等于什么都对吧?”

  路缈:“……”

  “……”还是赶紧走吧。莫惊鹭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抱歉,我先带我妹妹走了。”

  *

  回家的路上,莫惊鹭不发一言,只是牵着莫梓的手,不管莫梓好几次都想把手抽出来都没用。

  “你怎么了?”莫梓问。

  “……”莫惊鹭不语。

  “……能放开我了吗?”

  “……再这样走一会儿吧。”莫惊鹭的声音有些沙哑,“没多久就到家了不是吗?”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比起这个,你以后尽量少跟那家人往来吧。”

  “我只跟路缈往来可以吗?”

  “不可以。”莫惊鹭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莫梓的话,“你也看到了她家里的长辈是什么样子,她会不受影响吗?”

  “路缈是不一样的。”

  “别犟,这是为了你好。”

  “可是……”

  “没有可是,你照做就是了。”

  “……”莫梓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终于想起了刚才在那个客厅里,从路缈的祖母身上感受到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跟亲戚聚会的时候,有时候会听到他们说“你家还是你比较受宠”,那时的感受跟刚才的感受是类似的。

  就像看到了某个年久失修的下水道口溢出了污水,但因为那是时常发生的事所以周遭的人都视若无睹,会因为那样的事物感到烦心与厌恶的只有总是大惊小怪的她了——莫梓时常有这种感觉。她甚至多管闲事到想要直接去清理,但总是被身边明事理的人拉住,总是会听到他们说“管那个干什么?那就应该是那样的”。

  “……”

  【“可这样好奇怪啊。”】

  “……”

  【“奇怪的是你。”】

  ——“奇怪的是你”。

  “……”奇怪的,是我吗?呆呆笨笨的莫梓不知道答案。

  *

  莫惊鹭带着莫梓走了,路缈家的客厅里也没有安静下来。

  “那女孩是怎么回事,那么没礼貌。”

  路缈:“……”

  “脑子有问题吧说话那么傻。”

  路缈:“……”

  “你!以后少跟她往来!”

  极有针对性的声音终于打断了路缈的沉思,路缈看着自己的祖母,只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或者是自己有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说不上来,即将冲破眼前的迷蒙与冥顽不灵的束缚的毛毛虫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路缈头一次有这么令她愉快的模糊感,好像只要再努力一点,把模糊变成清楚,她就能更开心地笑出来。

  太奇怪了,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却如此鲜活,如此有“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呢?路缈疑惑着,思考着。

  现在还不清楚,现在的路缈只知道一件清楚的事,无可争辩的事实——她还想再见到莫梓,还想了解更多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