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

  奇怪的话语,奇怪的态度,奇怪的目光……但是,真正奇怪的会不会是无法接受这些的我呢?

  路缈曾这么想过。

  *

  走神是一件比较耗费脑力的事,走神的时候能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样的感觉或许不算坏,但是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跟现实已经产生了一点脱节的时候,那种莫名被排斥的感觉与因不知道现实中的“刚才”发生了什么而产生的茫然无措感,实在谈不上有多好。

  但是走神是一件很容易让人上瘾的事,在“现实”中受的伤可以在“幻想”的世界里得到麻醉一样的“治疗”,让人能够暂时忽略那不被任何人喜爱的痛意,甚至能够获得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不过也有一些人在走神的时候会想起一些能加深心灵上的伤口的事,明明这么做非常痛苦却总是无法不去想。比如路缈。

  这一天的天气异常阴沉,没有阳光的这个时候,路缈的思绪也像是处于阴云之中,飘飘忽忽的,还有一种令她十分不痛快的感觉。

  这一切都令人烦躁——这样想的路缈回过神来时,听到了一句话。

  “下雪了!”

  ……这样的音量对于刚神游回来的路缈来说着实过于刺激了。

  不是兴奋而是亢奋,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这样的声音大概可以穿透好几层墙壁到达最顶层的高年级教室吧。

  但这么大的音量也让路缈暂时丢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所以虽然脑子被震得有种晃悠悠的感觉,但路缈的心情没有因此变得更坏。

  下雪——从一众同学们的欢呼与吵闹中提取了这个关键词的路缈看向了窗外,果然依稀可见零碎的白色物体飘过。

  “砰砰砰!”原本正在黑板上写着演算过程的数学老师转过身来,用戒尺狠狠地敲了几下讲台,表情因为面部的皱纹和皱得很深的眉毛显得十分严肃,还有肉眼可见的恼怒。

  “都安静点!没见过下雪吗?!”

  “……”好吵。路缈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她看到莫梓甚至直接捂住了耳朵。

  “看看你们这坐不住的样子,再看看路缈,想想自己的成绩为什么总不如人家!”

  “……”啊,又来了。路缈面上不显,内心却在哀叹。她果然还是讨厌这个老师。

  在这个班级里,几乎每次数学课都要上演这样的一出,数学老师会变着花样夸赞数学成绩名列前茅的路缈,同学们对此则在私底下发出不屑或不满的“嘁”声,也有人发出响亮的“噫——”声。

  路缈对此很无奈,她无所谓成绩的高低,也不在乎老师对自己的态度,但是总是这样被当成活靶子,她是很难不厌烦的,尤其是这个老师是最喜欢把什么事都往成绩上扯的成绩至上主义。明明路缈的努力学习不是为了那种可有可无的“夸赞”,更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但是这个老师莫名其妙的就把路缈当成了自己的“战友”——这是路缈最为讨厌的傲慢。

  不过以前路缈的数学成绩总是名列榜首的,现在却变成名列前茅了。

  “你们再看看莫梓,看人家就不喜欢下雪。”

  这个班级的数学第一名不是路缈就是莫梓。

  “……”这个老师真的好烦。路缈这样想,同时下定了今天放学后一定要把自己昨天做的巧克力送给莫梓的决心,虽然那本来就是为了送给莫梓才做的,不过这之前的路缈一直犹豫着。

  “啊?不是,我喜欢下雪啊?”莫梓没想到数学老师会突然给她打上这么个标签,没有多想就出言反驳了。

  “……”路缈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捂住嘴,没有让笑意溢出。

  然而其他同学就没有这么能忍了,直接哄堂大笑。

  但是老师终究是老师,很清楚该怎么圆自己的话:“那就更显可贵了,面对自己喜欢的事物还能好好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像其他人,坐都坐不住。”

  “……?”莫梓更不解了,环视过四周之后又说,“大家不是都坐着吗,没人站起来啊?”

  “……”

  “对啊老师,我们都坐着呢!”

  “就是就是,我们也很爱学习的!”

  “哈哈哈!”

  很明显,这位数学老师没有班主任那样的好脾气和耐心,被噎了两次的她白了莫梓一眼,直接把手中的课本往讲台上甩了几甩,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行了,继续讲课。谁再敢看窗外就直接出去,看个够!”

  “……”我果然还是讨厌这个老师。路缈这样想。

  这节数学课结束之后,莫梓一如既往来到路缈身旁,犹豫了几下之后开口问:“刚才在课上……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路缈秒答。

  “……真的?”莫梓有些不确定。

  “真的。”

  “可是老师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那是她错了。”

  “……老师也会犯错吗?”莫梓看上去很惊讶,很明显这件事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会,只不过很少有学生敢指出老师的错误而已。”

  “那我这样做对吗?”

  “我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路缈摆好了画纸和画笔,抬起头,微笑着对莫梓说。

  “……哦。”莫梓似懂非懂。

  “那些事不重要,来帮我想想今天画什么吧。”

  “好。”

  *

  数学老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直接把课本甩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情绪之激烈把坐在一旁正在喝咖啡的金绯吓了一跳。

  看来是在课上受气了……话说,她刚才上的好像是二班的课?思及此,金绯咽下了口中的咖啡后就把咖啡杯放在了一旁,拿起笔看着桌子上写着“教案”两个大字的文件,浑身散发出一种“我正在忙请不要打扰”的气场。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金老师啊。”数学老师看穿了金绯的伪装,直接开口叫她。

  “……”金绯的内心响起了哀嚎,面上却依然微笑着,“怎么了吗,支老师?”

  “你们班那个莫梓,是不是思想有点问题啊?”

  “……”又来了。金绯是不大喜欢这位老师的这种行为的,不过这次惹这位老师生气的是莫梓,这点倒是让她有点意外。“没有吧,莫梓平时不是很乖巧吗?”

  “那你是不知道,她刚才在课上怼了我两次,明显就是在跟我对着干。”

  “……是这样啊。”想到莫梓的性格与平时的表现,再想想这位老师的思维方式和一贯作风,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的金绯觉得自己还是在下节课后找别的学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比较好,最好找个能客观阐述事实的,比如路缈。“但是莫梓性格比较单纯,她应该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很明显,金绯的说辞和态度并不能让支任芳满意,只见后者眉头皱得更深,再次开口:“金老师,你这个态度可不太行啊。”

  “……”

  “莫梓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很正常,我们身为老师难道不应该教教她什么叫‘尊师重道’吗?”

  “……”我忍。

  “我知道她平时都很听话,学习态度也不错,但今天这么明目张胆地顶撞老师,别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同学学坏了吧?”

  “……”我……忍。

  “我看啊,还是得好好说她一顿,对小孩子的教育就是要紧紧抓在手心里,免得长大之后也学不了好。”

  “……”我……受够了!忍无可忍!

  “支老师。”金绯面带微笑,说话时用的语气却让对面的支任芳听出了非常明显的不友好。“关于莫梓顶撞您这件事,我会好好了解情况的,如果莫梓的错误真的很严重的话,我也会好好对她说教的。在那之前您可以专心忙自己的事。我的学生,我会处理妥当的。”

  金绯在“我的学生”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就差明说“不要管得太多”了。

  支任芳的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一只蚊子了:“你……”

  “以及,”金绯站起身来,拿起桌子上的备课资料,笑容不改,语气也不变,“可能是我的理解能力有点差,您刚才的话我听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自相矛盾的,我看您现在情绪也挺不好的,要不您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支任芳听出来了,金绯这是在骂她,至今为止没有被这样下过面子的支任芳没能忍住激动,直接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指着金绯:“你!”

  但金绯依然抢在她说出什么别的话之前就开了口:“我还有课,就不跟您多说什么了,再见。”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直接把门给带上了,看上去只是很平常地顺手关了门,没有发出什么很大的声音。

  “……”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一个被气得面色变换不停的支任芳,和其他或是震惊或是不认同或是想笑但不敢笑的老师。

  旁观了这一场争执的全过程的田淼淼无奈扶额:金绯啊,咱说好的低调做人不惹事呢?

  但是田淼淼没有替金绯向支任芳赔不是的想法,毕竟她也不待见支任芳,而且如果她那么做了就等于承认是金绯不对。

  无所谓了。田淼淼在思量过后选择摆烂,还给自己找了一个“正当”理由:反正,这位支老师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金绯跟她闹翻是迟早的事,那现在也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年轻人嘛,趁着还能年轻气盛的时候也别强迫自己低眉顺眼不是?

  嗯,就这样了。

  *

  二班在支任芳的数学课之后就是金绯的语文课,课上金绯没有提及支任芳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没有说起办公室里的那场摩擦,也没有在学生们面前表露出半点不快。

  在学生们眼里,今天的班主任依然是亲切温柔、幽默风趣的,本就不知道支任芳的情绪的他们也直接忘了数学课上的事。

  只是下课铃响之后,金绯把路缈叫了出来。

  “路缈,你来一下。”

  “……”路缈把刚拿出来的画笔和画纸放了回去,跟着金绯来到了教室外。

  “我听说在上一节数学课上,数学老师跟莫梓起了冲突?”

  “……没有,是数学老师误会了。”

  “误会了什么?”

  “她以为莫梓是在顶撞她,但莫梓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而已。”

  “是吗。”我就知道。金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结果并不出乎她的意料。

  金绯观察过莫梓,看的越多她越觉得——莫梓太过单纯了,单纯到了不谙世事的程度,有时候看上去甚至有些傻乎乎的。虽然小孩子这样也没什么,但在支任芳看来,莫梓的“单纯”就成了“找茬”吧。

  “那你能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一下吗?”

  “上数学课的时候下雪了。”

  “嗯。”

  “同学们都很兴奋。”

  “嗯。”

  “数学老师拿戒尺敲桌子,说‘都安静点,没见过下雪吗’。”

  “嗯。”这孩子是真不会学话啊。

  “然后她说‘看看你们这坐不住的样子,再看看路缈,想想自己的成绩为什么总不如人家’。”

  “……嗯。”金绯觉得自己听出的哀怨和不满绝对不是错觉。

  “然后她又说‘你们再看看莫梓,看人家就不喜欢下雪’。”

  “……呃,然后?”

  “然后莫梓说‘啊?不是……我喜欢下雪啊’。”路缈把莫梓说这话时的语气也模仿了出来。

  “……然后?”记得支老师说的是“两次”来着,如果这算一次的话,那应该还有一次。

  “然后数学老师说‘那就更显可贵了,面对自己喜欢的事物还能好好地坐在座位上,不像其他人,坐都坐不住’。”

  “然后呢?”金绯在心里流汗,不知道是因为无奈还是因为无语。

  “然后莫梓看了一下周围,说‘大家不是都坐着吗,没人站起来啊’。”

  “……没了?”

  “还有,然后数学老师就白了莫梓一眼,然后就继续上课了。”

  “……没了吧?”

  “没了。”

  “……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金绯只觉得头疼,如果支任芳是真的在夸奖莫梓,或者她有真的看到过莫梓的话,今天这场闹剧大概是不会发生的。到头来,真正被惹得不痛快的还是想多了的支任芳自己。

  “……”路缈却没有动,直直地看着金绯,与她对视。

  “怎么了吗?”

  “我觉得,莫梓没有错。”

  “那当然了,莫梓本来就没错。”

  金绯的回答令路缈感到意外,路缈原本以为这位班主任会敷衍了事或是趁机对她说教一番,虽然路缈知道这位班主任跟别的老师不太一样,但说到底她也是大人。

  “你能这样想是很好的,记得回去告诉莫梓,她没做错什么,错也不在她身上,好吗?”

  “……”

  “路缈?”这孩子怎么呆住了?金绯在路缈面前晃了晃手。

  “……您跟我想的有些不一样呢。”

  听到路缈这么说,金绯露出了一副很受伤的样子:“路缈,我都当你们的班主任三年了,你到现在才这么想吗?”

  “……对不起。”路缈垂下头,道歉的声音却没变小。

  直到此时路缈才确信了,其实自己也犯了自己最为厌恶的错误——傲慢,擅自地给一个人下定义,依据固化的印象去解析某人的言行举止,这样的行为,跟她讨厌的那个老师其实没什么区别。

  “没关系,我开玩笑的。”看到路缈这真心愧疚的样子,金绯也不逗她了,伸手摸了摸路缈的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

  “……嗯,谢谢您。”

  “不用谢,好了,快回教室吧,莫梓从刚才开始就在门口等你了。”

  闻言,路缈扭头,向教室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脑袋的主人大概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其实她已经探出大半个身子了。

  “……那,老师再见。”路缈失笑,向金绯打过招呼之后就向莫梓走去,拍了拍她的肩,对上了对方关切的目光。“我没事,老师对我说……”

  看着那两个文静的女孩难得的笑颜,金绯觉得自己这个班主任或许当得还不算坏。

  欣慰的同时,金绯又想起了之前支任芳三天两头就把路缈叫到办公室里“教育”的事。理由就是路缈刚下数学课就把画纸和画笔拿出来画画,支任芳因此看她不顺眼了起来,虽然路缈每次都把支任芳在课上讲的内容预习过了,课上没做什么小动作,习题也做完了,画画也是在课后才进行的,然而支任芳还是让路缈在每节数学课下课后就拿着数学课本和习题册到办公室,进行所谓的“教育”——在金绯看来那就跟语言攻击差不多,记得有一次支任芳直接对路缈说“知道吗,我现在看见你画画就烦”。

  后来还是金绯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手干预之后支任芳才放过了路缈。

  有了那次前车之鉴,金绯这次实在是不敢放松警惕。

  前路艰难啊……金绯在心里如此感叹,但还是打起了精神。

  *

  自己也犯了名为“傲慢”的错误,如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曾经无法接受的那些话语,其实也是有接受的契机呢——在回家路上,路缈这样想。

  “路缈,你在想什么?”莫梓问。

  “我在想,或许我应该跟我的祖父祖母……说说话。”

  “祖父祖母?是爷爷奶奶吗?”

  “嗯。”

  “我家只有奶奶呢。”

  “你的爷爷呢?”

  “好像已经去世了。”

  “抱歉。”

  “不用道歉的,我不觉得有多伤心。”

  “……你不伤心吗?”

  “嗯……怎么说呢,我对爷爷的记忆很模糊,现在已经连爷爷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是吗。”

  “但是我记得,有一次我写错了字,爷爷看到了,就让我多写几次,还让我写得大一点,然后……”

  “然后?”

  “……然后,他就把我写的字都贴在了客厅里的墙上,一有人来就问好不好看。如果说了好看,爷爷就会边笑边给人倒茶、拿瓜子,还说‘好看吧?这可是我孙女写的字,大书法家!’。”

  “……如果说了不好看呢?”

  “那我爷爷就要拿扫帚赶人了。”

  “……”路缈没忍住,笑了。

  “而且……而且!”莫梓越说越激动,神色也比以往灵动了不少,“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写错了字,直到我哥哥说我其实把‘爷爷’这两个字写成了四不像才知道!但我爷爷直接把我的字贴了整整一年!”

  “噗……哈!”这次路缈直接笑弯了腰。

  “路缈!”

  “抱歉抱歉。”路缈毫无歉意地说着“抱歉”,“然后呢?你爷爷把你的字贴了一年之后就不贴了?”

  “嗯……好像是一年吧?还是半年?我记不清了,总之就是贴了挺久的。”

  “你跟你爷爷的关系很好呢。”说完这句话,路缈才想起——莫梓的爷爷已经去世了。

  “嗯。爷爷对我很好。”莫梓这样说,没有流露出半点悲伤,“奶奶和其他人都说爷爷死了,但我觉得……爷爷其实还在吧?说不定哪天他就会突然打开家门,像以前一样,给我泡糖水、讲故事,教我数星星、织毛衣……说不定,他们其实都是在骗我,爷爷其实是在跟我开玩笑,等玩笑开完了,等我真的信了这个玩笑,他就会回来吓我一跳,然后,他说不定还会说……”

  “‘傻孙女,爷爷逗你玩儿呢’。”

  “……”路缈沉默了。

  莫梓真的没有感到悲伤吗?这个问题,路缈不知道答案,但她看到——莫梓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经历一个玩笑。

  “……”莫梓跟家人的关系,是真的很好的吧,在便利店里看到的她的哥哥也是,用买标尺的钱买了莫梓站在货架旁看了很久的糖果。

  莫梓,是被家人爱着的吧。

  ……原来,女孩可以被如此珍视啊。

  *

  回家之后,路缈主动向姜云丰提出由自己准备今天的晚饭,姜云丰对此十分感动,然后他对路缈说……

  “算了吧,小缈。厨房里的厨具都很危险的,尤其是菜刀……”

  “我想学。”

  “可你还小……”

  “爸爸,教教我吧。”

  “……”姜云丰没辙了。

  然后,路缈就在姜云丰名为“指导”的保护下完成了今天的晚饭,前者是主厨,参与度大概是百分之三十七,后者是打下手的,参与度大概是百分之六十三。

  路缈:“……”算了就这样吧。

  “咔哒。”是门被打开的声音,也是路缈一直在等待的声音。

  路缈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期待这个声音的一天。

  “爸,妈。”姜云丰先迎了上去,把两位老人带到了已经摆好菜肴和碗筷的饭桌前。

  “云丰,这菜是你做的?”路缈的祖母看着桌上的菜,面色难掩惊喜,但嘴上却还是说着不满的话,“哎呦你说你,上班都累了一天了,还管这些杂事做什么,让你妈来做不就行了?”

  “妈,这菜不是我做的。”姜云丰示意二老看向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路缈,“是小缈做的。”

  “她?”姜母的脸色垮了下来,斜斜地看了路缈一眼,到底是松了口,“也行,看着不难吃。”

  姜父已经坐了下来,看着这一桌卖相不算好的菜,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还行,能学会做饭也算好,以后你妈也不用紧赶慢赶地回家做饭了。”

  听出了姜父的意思,姜云丰不由得一愣,而后急忙说:“爸,小缈还小……”

  “就是因为还小才要学,今天能做这一桌菜,那明天为什么不能做?女孩还是要多学点持家的本事,像是做饭、扫地之类的,以后都能学着做。”

  “不是,爸……”

  “你别说了。”姜父直接摆摆手,打断了姜云丰的话,示意还站着的三个人都坐下来,“行了,都坐下吃饭。”

  三人依言坐下,急于打消自己的父亲的想法的姜云丰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没有了准备晚饭时那样期待的神情。

  姜母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嚼了几下之后就皱紧了眉头,直接把菜吐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一边拿餐巾纸擦嘴一边说:“这盐也放太多了吧?”

  “那是我做的。”姜云丰急忙说。

  “你做的?”姜母狐疑地看了姜云丰一眼,又把路缈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是说是她做的吗?”

  “是小缈做的,我给她打下手。”

  “你?给她打下手?”姜母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云丰啊,你……”

  “行了。”姜父打断了姜母的话,把口中的饭菜咽了下去,“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也行,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姜母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是在对谁不满,只听她说:“也是。女孩子家家,这就这点儿用了,要是连做饭都不会,那我们家养你做什么?”

  “……”路缈闷不吭声,慢慢地舀着碗里的粥吃。

  甜粥,但是,滑入喉咙的时候,好痛。

  “这晚饭以后就由路缈做了,那她画画的事还是算了吧,女孩子学那个也没什么用,净费钱。”姜父这么说。

  “……”

  “爸,小缈喜欢画画,也不费多少钱,小孩子还是要培养一个爱好……”

  “那有什么用?男孩儿培养爱好也就培养吧,将来说不定有出息。女孩儿能整出什么花样来?一会儿就把她的那些东西都收起来,送给小泰吧,那孩子也喜欢画画,上次见着路缈的画就说想要。”

  小泰是姜父的大哥家的孙子,是个长得挺讨喜的小男孩。

  ……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路缈这样想。真的,有些东西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

  “还有,以后少让路缈去见那个女人,当心传染……”

  “爸!”

  “啪!”

  两声巨响同时响起,一声是姜云丰的不满,另一声是……

  姜云丰看向了一旁的路缈,她平静得异常,就好像刚才把碗摔在了地上的不是她。

  “你们吃吧,我先回房间了。”

  路缈把话说完之后就走,不管他们如何错愕,也不管姜父的口头阻拦和姜母的斥责。

  无所谓了,一直都是这样。

  姜云丰挡在自己的女儿与父母之间,制止自己的父母把自己的女儿拽回来教训,这自然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路缈不管身后已经乱作一团,把房门开了又关,紧紧地上了锁之后就瘫坐在了地上。

  奇怪的话语……

  【“女孩子家家,也就这点儿用了……”】

  奇怪的态度……

  日复一日的冷漠与厌恶带来锥刺般的痛楚。

  奇怪的目光……

  路缈不知道他们的眼中究竟有什么,漆黑的、浑浊的、傲慢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

  但是,真正奇怪的,会不会是,无法接受这些的我呢?

  路缈,曾这么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