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

  有时,或许,打破坚冰所需要的,不过是再微小不过的一点契机。

  【你画吧,我看着就好。】

  不过是这样的一句话——发自内心的无心的一句话,却成为了打开紧闭着的门扉的钥匙。

  *

  平心而论,路缈并不讨厌与莫梓相处——如果没有对话甚至连对视次数也不过个位数的两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一坐一站也算相处的话——虽然多了一个站在自己旁边的人,但这个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路缈只要把精力集中在桌面上的纸张与画笔上,基本上这段时间也就那么过去了。

  已经以这种模式与莫梓一起度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的路缈在某天动笔作画之前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或许我应该向她搭个话?

  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莫梓大概是真的习惯了在沉默中与路缈共度这段时间,所以这突如其来的交流机会把她砸得不知所措。

  “不会。”她急忙摇了摇头,在手足无措之时说出了心声,“你画吧,我看着就好。”

  “……”

  那时的路缈觉得自己应该是产生了什么错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清脆的,与生机盎然结伴的,类似于在凛冬过后的暖春时节,封冻溪流的坚冰终于碎裂的声音吧。

  那时的莫梓依然拘谨,但已不像最初那般怯缩,路缈看着她,她也不移开视线。路缈看着那能用“单薄”二字来形容的身影,隐约之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色彩——她只在病房里见到过类似的色彩。

  那之后的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不过值得意外的是,在“拉近距离”这件事上,居然是路缈更积极主动因为此前路缈并没有搭理莫梓的想法,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之中的她并没有把莫梓归入自己的关注范围内,但以那次对话为节点,路缈对莫梓的关注度明显提高,莫梓在她眼中的形象也就从“有点烦人的奇怪转学生”变成了“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女孩子”。

  正所谓“兴趣是交流的开始”,对莫梓有了兴趣的路缈也有了跟莫梓交流更多的想法,所以她觉得跟莫梓多说几句话也不是不可以。

  在路缈的预想中,如果莫梓想多了解她一些的话,那她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些画画的时间来跟她聊天。

  但是事情的发展跟路缈的预想……不太一样。

  第一天,路缈可以把画画前的准备时间延长了一些,等着莫梓开口说话,然而莫梓只是一如既往地待在原地,安静又乖巧。

  路缈:“……”如果她在我画画的时候说话的话,那我绝对不要理她。

  第二天,莫梓依然不说话。

  路缈:“……”如果她是好奇我的画的话,那我也不是不能一边画一边跟她聊天……应该。

  第三天,莫梓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路缈也不延长准备时间了,直接按惯常的模式来,只是在画画的时候会偷偷的观察莫梓的动静,不过频率也不怎么高,不过就是大概平均每5秒就要移一下目光而已。

  路缈:“……”她为什么还不跟我说话?!

  在这安静的氛围中,静享此刻的莫梓并不知道路缈内心的声音已经震天动地了。

  只是……莫梓看着路缈手中的画笔,心中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但是在她画画的时候打扰不太好吧?而且我也不是很懂这些,说不定她就是打算这么画呢?——想到这里,莫梓决定丢掉犹豫,继续当一个安静的观众。

  “想说什么就说。”

  冷淡的声音直接驳斥了莫梓刚刚在心里做好的决定,后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路缈在跟她说话,她急忙开口回应:“你为什么要用蜡笔呢?刚才用的好像都是彩笔。”

  在看到路缈皱眉的时候,莫梓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冒犯了。

  路缈皱着眉,看着手中的蓝色蜡笔,陷入了沉默。

  “……”

  大概,没什么比沉默时的尴尬与尴尬中的沉默更折磨人了。

  “……用错了。”内心一番挣扎过后,路缈决定实话实说,大概是因为她觉得比起把失误包装成正确,还是坦率地承认显得不那么难看吧。

  “……是吗。”原来是我想多了吗。

  莫梓的反应十分平淡,但路缈觉得这样的平淡比那种用大音量和夸张表情强调她的失误的可笑家伙更让她脸颊发烫。面对后者她只会冷眼相待或置之不理,那比猴戏还要滑稽可笑的“表演”带给她的尴尬甚至能超越“自己失误”这件事带来的种种情绪。然而面对前者这样温柔的反应,路缈反而不知所措了。

  ……温柔?路缈有片刻诧异于自己在心里用在这女孩身上的形容词。

  温柔——这是一个像严冬时节为大地投下热量的太阳一样的词语,路缈很少用这个词来形容谁,理由很简单——她觉得身边的人都如同有着某种莫名的傲慢与愚蠢的井底之蛙,他们的身上没有这样美好的品质。

  这是路缈第一次,用“温柔”来形容自己的母亲以外的人。

  ……或许,或许,她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你怎么了?”莫梓的声音拉回了路缈的思绪,路缈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不小心走了神。

  “没什么。”路缈放下蜡笔,拿起还未完成就已经被自己认定为失败品的画作,沉默片刻后还是决定按老规矩来。“这张画,失败了。”

  “……是吗?”莫梓或许是明白路缈的意思的,但她不理解路缈的近乎冷酷的果决。“我觉得,这幅画,还挺好看的呢。”

  “那改变不了它是失败作这一事实。”

  “好歹也是你花了挺久的呢?我记得是从前天开始?你就一直在画了。”

  “所以我不容许失误,那些时间不会白费的,至少我的画技得到了一些锻炼。”

  “……”莫梓沉默了,她看了看路缈手中的画,又低头盯了一会儿地面,然后说,“那,这幅画能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确定你要这个?”

  莫梓点了点头。

  “……”路缈原本想说,“我可以重新给你画一幅,给你画一幅更好的”,但是看着莫梓这样的表情,她说不出口。

  莫梓想要的是她手中的这幅“失败品”。

  路缈不理解莫梓的举动,但她还是把画给了莫梓。然后她看到收到画的莫梓很开心的样子。

  那样的笑容,很明显是发自内心的。

  “……”不理解,明明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明明是失误后的产物,明明是“错误”。

  为什么她能因这有污点的存在而展露笑容呢?

  路缈不理解此时的莫梓,也不理解她的笑容从何而来,这样的不理解波动在心里,内心的某处便泛起了涟漪。

  放学回家的路上,路缈和莫梓依然坐在一起,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她们终于有了交谈。

  “你喜欢什么颜色?”

  “嗯……黑色吧。”

  “粉色呢?”

  “粉色……虽然看着很喜欢,但总觉得不太适合我。”

  “为什么会这样想?”明明这么可爱。

  “就是有那种感觉。”

  “那,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甜食?”

  “喜欢甜食吗?”

  “喜欢甜粥,还有桂花酥、核桃枣糕、杏仁酥……嗯,绿豆糕一般喜欢。”

  “有喜欢的动物吗?”

  “鸟,燕子、喜鹊、画眉之类的,最喜欢的是鹰。”

  “养了吗?”

  “嗯?啊,没有,我不喜欢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路缈问了很多,莫梓也回答了很多。在这平平无奇的回家路上,她们倾听着彼此的声音,她们之间的对话未曾间断。

  她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她不能接受什么或是她会期待什么……路缈知道人与人之间总会有所不同,但知道今天她才意识到这些不同可以是如此和谐,交换彼此的不同也可以是不需要发生冲突的一件事。

  大概,这是路缈第一次与母亲以外的人“交流”。

  在校车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路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跟莫梓聊了一路。

  “再见。”

  “嗯,明天见。”

  这次的再见明显比之前的几次都要有温度,或许是因为路缈确实有了对“再见”的期待。

  路缈站在原地,看着校车远走,思绪莫名飘飞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再见……再见的话,要说什么?要聊什么?她还会看我画画吗?她会愿意跟我一起画画吗?

  这样的感情对路缈来说熟悉又陌生,脑海之中泛出诸多疑问的她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到一声呼唤唤回了她的心神。

  “小缈?”

  “……爸爸。”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刚被停好的黑色轿车上下来,疾步走向了路缈。

  “怎么在这儿站着,发生什么事了吗?”男人蹲下来问路缈。

  “没什么……不对,也不是没什么。”

  “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看到路缈的这个样子,姜云丰不由得担忧,自己的女儿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不管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一直担心这样的女儿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遭了欺负。

  “没有。”路缈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现在,我很开心。”

  “……开心?”

  “嗯。”

  “……”姜云丰看向了路缈刚才看的方向,校车已经跑得老远,他只在刚才下车的时候看到了一点车尾。一个值得欣喜的猜测浮上心头,“你交到朋友了?”

  “还不算,只是,我现在心情挺好的。”

  “那就好,心情好就好。”姜云丰喜笑颜开,摸了摸路缈的头,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回家。“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没什么……”路缈没什么想吃的,但话说到一半,她又改了口,“想吃甜粥。”

  “好,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姜云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压下心中的酸涩,继续说,“小缈,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要的一定要说。”

  “嗯。”路缈点了点头,却是没再说什么。

  与往常相比不太一样的回家路,今天的夕阳貌似也比之前的要温柔一些,通红一片却不会让路缈联想到嗜血的恶魔之类。

  “……”今天的事,或许可以说给妈妈听?路缈这样想着。

  回到家之后,路缈先去喂了白兔,白兔子已经不怕她了,至少不会在她喂食的时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路缈看着正在俯首嚼兔粮的白团子,伸手戳了戳那对毛茸茸的粉嫩兔耳朵,被戳了耳朵的兔子猛地抬起头,与路缈对视了几秒,就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去了。

  “……兔子。”

  路缈回了房间,关上门。

  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壁上贴了不少画,大小不一,风格也杂乱无章。鲜艳明快、天真童趣、阴暗凄美……路缈的目光却不在墙壁上的任何一幅画上停留,这上面的每一幅画她都不喜欢。她走到床边,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有些显旧的画本,打开来慢慢看了起来。

  画本上的每一幅画都很稚嫩,线条粗略,色彩组成也很简单,最开始的几幅甚至称得上是“涂鸦”。

  但这些都是路缈喜欢的画。

  “……”路缈抚摸着画本,心情沉重了几分。

  【好漂亮啊,小缈真厉害。】

  这些是路缈第一次拿起画笔后,在那个病房里画的画,都是被她——路缈的母亲称赞过的画。

  路缈走到书桌前,拿起桌面上的有线电话的话筒,按下了一串号码。

  『嘟——咔哒!』

  『小缈?』

  “妈妈,我……”路缈用手指绕着电话线,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我今天,好像有点开心。”

  『听上去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呢。』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但我的心情不坏。”

  『那就是蛮好的,小缈,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让你觉得眼前一亮的人?』

  眼前一亮?我?她吗?

  “……可能吧。”